今天我要当个哲学家

今天早自习由我来上。我蓄谋已久，然而本次演讲的概念性内容较多，“备课”也肯定并不充分，难免疏漏，还望海涵。需要特别注意的是，PPT上所有“加粗正楷”的文字，都是名言或名词，有记忆的价值。我尽力讲清楚，希望对大家有所帮助。

一、冬天与夏天

从隆冬走来，这个春天格外冷。

在诗人笔下，季节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。冬天是冷寂的，夏天是热忱的，夏还可以是心的震颤共鸣、是为心动。正如隆冬的冰寒，“穷冬烈风，大雪深数尺。”（《送东阳马生序》）。又如莎士比亚“十四行诗”（Sonnet 18）

“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’s day”，“But thy eternal summer shall not fade”

述说了不可逝去的夏天,

to praise his beloved’s beauty and describe all the ways in which their beauty is preferable to a summer day. The stability of love and its power to immortalize someone is the overarching theme of this poem.[1]

（至于为什么使用英文，因为中文描述难以启齿）泰戈尔也用夏与秋相对仗，

“生如夏花之绚烂，逝如秋叶之静美”。

同样的，在阿尔贝·加缪【（Albert Camus，1913年11月7日－1960年1月4日），法国小说家、哲学家、戏剧家、评论家，其于1957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】这里也不例外：

“在隆冬，我终于知道，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。”

这是我们今天的“主旨句”，我们会逐渐深入，理解句意。

对于加缪，我们通常认为，他是存在主义、荒谬主义哲学的代表人物[3]。

准备伊始，我没想到“夏天”一词竟会雷同；这倒不是和你共鸣，这样也好，希望对你们有所帮助！现在好像又有诸多变化，我看不清也不再辩。也未曾料想老康在讲《玩偶之家》的时候提到萨特的著作《他人即地狱》（主体性的争夺），还提到了宗教、道德观念、法律强加于人的思辨与觉醒——人没有这样的义务。他对自由的追求——这种思辨，就体现了“易卜生主义”的社会观、哲学观。而这和19世纪上半叶的存在主义哲学、伦理学的一些基本观点不谋而合。这些后面我也会再提。存在主义在20世纪流传非常广泛。[2]

在加缪笔下，“我”重返蒂巴萨。

“我先是在美的景象中长大，又以丰富为开端，接着来的却是铁丝网，我说的是暴政、战争、警察、反抗的时代。不能不习惯于黑夜，因为白天的美仅只成了回忆。”

“我”寻求那份冲动，“我”陶醉了。

“我在蒂巴萨重新认识到，必须在自己身上保留一种新鲜和一股快乐的源泉，使之不受颠覆，必须钟爱逃脱了不义的白昼，必须怀着这种争得来的光明投入战斗……对于这一片天空的回忆从未离开我。是这回忆最终使我不绝望。在这里，世界每天都在一片常新的光明中重新开始。啊，光明！这是古代戏剧中所有人物面对着命运发出的呼喊。这最后的依靠也是我们的依靠。”[4]

在这样的背景下，即使在荒谬的“隆冬”，存在也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。

我们常说：“痛苦使人深邃，莫责怪我太深邃，只是我太痛苦。”从存在主义和荒谬主义这两个角度，我不是带你领略我的痛苦，我带你领略加缪的深邃。我可能没在看你，但我希望你听见。正好承接老康的那场盛宴(prologue)，书写我的一个结语(epilogue）。你懂得这些，并如此做，则没有怪罪、只有坦然。

二、存在主义（Existentialism）[5]

这是一个探讨人类生存意义的哲学非理性主义思潮。

“存在先于本质。”（【法】让-保罗·萨特）（20世纪存在主义和现象学哲学的关键人物，法国人）

除了人本身之外，没有先天决定的道德与灵魂（人在生存中创造）。人没有信仰的义务，而有选择的自由。典型《玩偶之家》：选必中P111，娜拉的觉醒“我真不知道宗教是什么”、“法律和我心里想的不一样”。

人应被评价是他的行为，不是他的身份。“人是其行为的总和。”（《他人即是地狱》）

1. 自己创造自己

正因为人有选择的自由，萨特在《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》中指出，人的存在，是自己创造自己。

“……人首先存在，碰到各种遭遇，世界起伏不定，然后限定自己。因为，人在开始时一无所有，只是后来才成为什么。”

是不是有点像我们之前提到的社会学概念，“自证预言”（人的信念影响行为）。

“人赤裸裸地存在。他不是想像中（conceive）的自己，而是意欲（will）成什么才是什么；他存在之后，才能想像他自己是什么，这是在他跃进存在之后意欲的（what he wills himself to be after this thrust toward existence），人除自我塑造之外什么也不是。（Man is nothing else but what he makes of himself.）”

这将成为我们思想上有力的武器，迎战我们将要提到的“荒谬”。

2. 每个人的自由可能影响其他人的自由——主体性的争夺

即使我们说“人选择是自由的，自己来创造自己”，我们通常会遇见这样的窘况——做事受赞扬我们激昂，受批评我们低落。“我为什么要被认可”？下面是让-保罗·萨特的答案：

“我在我的活动之中把别人的注视当做我自己的可能性。”（《他人即是地狱》）

这是存在主义的另一个观点，我要展开讲一讲。人总是要维护自己的主体性，所以人与人之间一定会为了争夺主体性而斗争。

对“我”来说，其他的人就像一个贼，要将“我”的世界偷去，将我纳入他们的轨道中，成为一个“在己存有”（being-in-itself），成为一个对象或东西。于是，我不再是一个自由的主体，而是他人的奴隶，从一个“对己存有”（being-for-itself）堕落为一个在己存有。我怎样重新得到自己的自由，得到自己的主体性呢？

典型《玩偶之家》：选必中P109，“你们要我只是拿我消遣”，“泥娃娃孩子”的描述。

在此唯一的办法是：将他人对象化。如果他人只是对象（object），是在己存有，那么我就不会成为他的对象了。我可以通过我的“看”（look，眼光），将他人的世界粉碎，将他人的自由去除。但这样的做法，是不能一直成功的，因为他人的存在是一项无法化除的事实，他人不是我所造出来的，而是我所遇到的。他人留在那里，威胁着我，随时用他的“看”（look）来作为反击。[6]

“生活在一个有他人存在的世界里，每个人都是自由的，但我们不可能实现那种理想中的共同自由，因为每个人都要实现自己的主体性。没办法既承认别人的自由，又让别人承认我们的自由，或者说把人的主体性和人的对象性调和起来。因此人与人之间只有永恒的斗争。在此意义上，萨特是一个悲观主义者，他不相信自由主义所向往的那种主体与主体之间的相互承认、平等尊重的关系。”[7]

人的选择绝对自由，这是存在主义“存在先于本质”强调的，但对选择后的结果，每个人都有不可逃避的责任，悲观地看，这是主体性的争夺。你当然不要在与人的交往中失去自我；还有另外一种思路是，生活在社会中，我们的自由是相对的——要考虑周全，利己利人。

我们再回到“自己创造自己”*（二.1）*的话题，有了它作为思想的武器，即使处于“荒谬”之中，我们从心里也能创造一个夏天。

三、荒谬主义

人生存的环境不可能一帆风顺，因此对“荒谬”讨论同样囊括在“存在主义”之内。我们单独分析它。

1. 荒谬

一个矛盾：人渴望寻求一切的意义，统一和清晰，世界却充满着不可理解与失序，这种人与世界的对立就是荒谬。这就像荒谬的隆冬，是不是？

荒谬的概念涵盖“世界的不合理部分，以及我们想解释的一切冲突和离异（分歧、歧异）”。比如，人生存却找不到意义，却充满日以继夜的机械、无目的性，从而会逃避、屈服（躺平、自杀）。比如，人希望理性解释一切，却遇到不可理解的悖论；科学想把一切解释清楚，但寻根问底到最后，发现这些都是建立在不可证的假设之上的。一定意义上，这证明了半句话“科学的尽头是哲学”（另外半句暂且无法讨论），当然这也是“科学永无止境”的表现。

“只有一個哲學問題是真正嚴肅的，那就是︰自殺。”

自杀是避开荒谬的险境的一种药方，然而，我认为这些选择是屈服与投降。

什么才是“有意义”的？加缪认为，“建立在怀疑论之上的生活是没有真正意义的，但接受荒谬的诚实的人会以自己的反抗赋予生活意义”（《西西弗神话》，也称《薛西弗斯的神话》）所谓心里的夏天，就应该在这里诞生。

因为反抗本身就是一种意义，就像奋斗本身是意义一样。

你可以拔高一点跑个题：习近平奋斗幸福观：“奋斗本身就是一种幸福”，“新时代是奋斗者的时代”。

回来。加缪的观念是悲观的，却是积极的。加缪认为，這世上雖然沒有客觀的人生意義存在，但人們可以通過自己的行動賦予自己生命的價值。一個人應該過著悲劇英雄（Antihero）式的人生，勇敢且直接地面對荒謬，以「反叛」的姿態去生活，這是生命的尊嚴與價值，唯一可被拯救的方式。[8]尽管这里没有希望，只有不断的拒绝。

加缪完全承认荒谬，以此得出了三个原则：反抗，自由和激情的原则。“荒谬”中的人就此带着“荒谬”继续生活。

“……在此不需要跳跃，生活的平衡与激情的理解相遇，荒谬的世界在其光辉中重生。”

语出《西西弗神话》，你想看看吗，这是怎样的一种重生？

加缪塑造了他心中的勇敢反叛的形象。西西弗受宙斯惩罚，却在下地狱前去人间尽情享乐，最终受到诸神永远的惩罚，“不断搬石，不断滚石”。

有一天，當西西弗再一次回到山下時，他很清楚意識到自己荒謬的命運。然而，他卻決定再次舉起巨石，重新上山，心裡想著「好，再來一次！」。

于是他把“惩罚”，視為自己意志甘願承受且主動決定的行動，這樣使諸神的懲罰無效化。[8]想来你会有很多疑问，我说两点。首先，这不是“逆来顺受”，因为它源于“西西弗”的内在意志，是主动的；其次，这种失败英雄式的反叛，不是所谓的“精神胜利法”，因为它具有主动性，并从实际上颠覆了别人给予的价值。而精神胜利法（阿Q精神）是一种被“麻醉”的不觉察。

这里我们见得不可战胜的夏天。

我们说的《沉默是金》，“诬告与指责积压着满肚气不愤，现已看得透不再自困，抹泪痕轻快笑着行；遇上冷风雨休太认真，笑骂由人，洒脱地做人。”于是荒谬沐浴着反抗的光芒重生。是否改变了荒谬本身呢？不知道，但反抗拯救了人生的价值。

曼德拉在《漫漫自由路》这样写，生命中最伟大的光辉不在于永不坠落，而是坠落后总能再度升起。我欣赏这种有弹性的生命状态，快乐地经历风雨，笑对人生。这是一种反抗，源于内在意志，拯救人生价值。

不要被别人界定价值，那就从自己出发。

2. 权力意志：自己界定价值，从自己出发

尼采是“存在主义”的先驱。从内在意志出发的理论，与《权力意志》（尼采）（又叫力量意志、冲创意志，并不是政治理论，而是哲学概念）中的概念吻合：

“所谓一度发生的过去，只是断章词组、谜团，是只得被称为残酷的偶然事物罢了。－－意志的运作，却能使人说出：‘不过，我就是想要那样’。

3. 走出荒谬，赋予意义，其中的一个前提是“诚实”

你自然要先分清四季，才能从隆冬里看见夏天。

我同意顾城的话：

“一个彻底诚实的人是从不面对选择的，那条路永远会清楚地呈现在你面前，这和你的憧憬无关，就像你是一棵苹果树，你憧憬结橘子，但是你还是诚实地结出苹果一样。”

一个彻底诚实的人，如同黑夜中也健步如飞的人，内心只有一种声音。他人的劝诫、世俗的虚荣、生活的诱惑、权力的胁迫，这一切都无法入耳、入心。当一个人有所追寻时，他只会看到他所追寻的东西。[9]

四、尽管是隆冬中的“荒谬”，也要如夏天里的“存在”

反抗所谓“荒谬”的命运，这样一来，不会于心不安，亦不生赧然；于是荒谬沐浴反抗的光芒重生，重新赋予人生价值。

梦里作文，却譬如清醒的只有自己。以下内容是好久之前写的，想要传达给你的信息早已过时，我也已走出了当时的自己，不过权且读来给你我听听。

我有个朋友，他曾经怀伤却不知 是冷暖无人知晓，还是高举低就的淡然？是见不得的挽回，还是看不清的吾悲？是在挣扎，还是价值本身虚无缥缈，甚至不必时间的证明？

我的朋友，你是在漩涡中吗？是想要一反古板，还是心底的激动，还是动力的泉源？苦撑，或许力量有所穷尽，路到这里，仅此而已，自知无力达成，因此不再许诺。

我的朋友，你固执地守望着，却终于辩不清冬与夏。你是谁？心内之中可拥有？三月之秋，青山依旧；谁夏深沉，谁近黄昏？

天空没有翅膀的痕迹，而我已飞过。

“I leave no trace of wings in the air, but I am glad I have had my flight.”

常常在昏睡着觉醒了，又在觉醒中昏睡过去。

于是你大醉，无人被拯救。你或许看透，不愿承认；你或许不懂，没有答案。夜阑静，问有谁共鸣？甚至不知道，到底有了怎样的不平？你要反抗的“荒谬”，到底是锁死的命运，还是闭锁的“自我”？

可是我的朋友，即使你说“不仅非我所愿，而且事与愿违”，我依然希望你清楚，要么自强，要么灭亡——冲破荒谬需要的是反抗，而绝非是沉湎和所谓释怀。

我有个朋友，他于是会去奔跑，不知是为了可怜的多巴胺，还是反抗隔膜与距离；于是会俯首沉吟，不知是替沉默代言还是为隆冬破冰；于是历经磨练，不知是皮糙肉厚到麻木还是破茧重生的代序。

可是，我的朋友，我要告诉你！越是在荒谬的隆冬，你的盛夏越要燃烧。我的朋友，你要反抗。强调你自己的存在的只有你自己（自己创造自己），你的价值不被世俗界定；你是“对己存有”，才不会失掉自己（他人即地狱）。保持“诚实”的心态，凭借“意识的运作”（权力意志），强调自己，勇敢反抗，这样在迎面“荒谬”时，你就拥有了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。

“在隆冬，我终于知道，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。”

下面是鲍勃·迪伦的My Back Pages歌词。他是反叛文化的代言人，谱写民权反战运动的圣歌；他有代表作Blowing in the Wind；他获得诺贝尔文学奖。我权且翻译为：猩红的火舌缠绕穿过我的耳朵，还有陷阱高而坚固；在燃烧的道路上用火猛扑，用心中想法作为我的路线图。这正如一种反抗。

深邃而冰冷的夏天里，我的朋友，你要斗争着，尽你所能。当然了，或许一代退场，后浪推前浪，你的故事或许会是往事的往事。不过只要你仍在斗争，这个过程本身就是意义。当你回头看那段鲜红的日子，那些往事，也就成为了可以回甘的美好的故事。

我的朋友，只要你在反抗着荒谬、只要你相信你能创造自己，我就一定要深情地告诉你：

—在赤红的深空里，

我们终会再聚首。

—那里兰香馥郁、

夏意正浓。

我的演讲就到这里，谢谢大家。

2022/3/27**～3/29    4/9～4/10     4/18   5/15～**5/20

参考资料：

[1]  Poetry Explication: Sonnet 18 (William Shakespeare)

[2] 百度百科：易卜生主义—人物形象

[3] 维基百科：阿尔贝·加缪—哲学思想

[4] 阿尔贝·加缪：《夏天集·重返蒂巴萨》

[5] 维基百科：存在主义—概念—存在先于本质

[6] 维基百科：让-保罗·萨特—对他存有

[7] 刘擎：《西方哲学思想讲义》

[8]  The News Lens：卡繆的哲學與《薛西弗斯》的神話

[9] 摘录：《蒋方舟谈梦想：那些黑夜中也健步如飞的人》